一个文艺青年的退化

来源:虎嗅APP 2018-09-28 23:36:03

今天又是星期天 星期天热热闹闹是校园 是校园到处有人谈恋爱 而且kiss呼儿嘿哟把俺这个纯情少年来呀么来污染不想上街也不想逛公园没有友谊更没有恋爱谈写了一首朦胧诗 向谁奉献呼儿嘿哟插上了电炉 寻求温暖

这是一首曲调充满80年代风味的校园民谣,名叫《星期天》。词、曲、演唱都是一位在北大团委工作的青年教师。

在一个百无聊赖的星期天,他吃着泡面、抽着大重九、看着别人卿卿我我,默默在宿舍写下了这首散发着焦虑和荷尔蒙的歌曲。后来,由于在学生中广为传唱,这首歌成为民间版北大校歌,并于1995年1月被收录在北大原创校园歌曲专辑《没有围墙的校园》。

这位青椒,名叫徐小平。

1983年,27岁的他从中央音乐学院音乐系毕业了,被分配到北大,担任艺术教研室的老师,随后升任北大团委文化部长。也在这一年,北大的团委书记调任共青团中央。

在北大,徐小平认识了两个朋友:王强和俞敏洪。俞敏洪和王强同在西语系英语专业,住隔壁宿舍,因为都爱看书,成为了朋友。王强是北大艺术团团长,认识了指导老师徐小平。于是,三个人混熟了。

大学时期的徐小平

在北大的日子如《星期天》里所写,百无聊赖。而立之年的徐老师很迷茫,作为家里乡亲的骄傲,自己该做点什么。可是考北大中文系、复旦新闻系的研究生都失败了,正值当时出国潮,徐小平心一横,开始申请留学。不久,徐小平的妻子拿到了加拿大萨斯卡彻温大学音乐系的全额奖学金,他决定先去美国闯一闯。

1987年的最后一天,他登上了飞往美国的飞机。

一、Loser徐小哥

留学生涯从来都不光鲜,衣食无忧的人在纸醉金迷中思考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的哲学问题,学术大牛在为课题废寝忘食,而更多的人则是在为生计奔波。

吃着热狗、看着《花花公子》,刚一抵达华盛顿的徐小平就迫不及待地接受资本主义的腐蚀。可激情终将退去,该来的还是要来。热狗变得难以下咽,成人杂志看多了双手会得腱鞘炎,最要命的是:兜里只有100美元。如何活下去,是徐小平之前没有想过的大问题。

和当年的大多数留学生一样,他穿上围裙、带上无顶帽,在一家中国台湾人开的餐馆“Mr. Egg Roll”开始了打工生涯。餐厅里工资最高的是厨师,可是煮得一手好方便面的徐小平显然无能为力,他成为了一名收银小哥。

美国打工时期的徐小平

好在他的萨斯卡彻温大学全额奖学金也批了下来,与妻子相隔三千公里异地的日子终于结束。

无忧无虑的学生时代总是短暂,刚毕业的徐小哥失业了。每日在家带孩子的他看着妻子辛勤教书养家,一股赚大钱、成大事的火苗在他心中燃起。

他去了必胜客送披萨。快热送的披萨,每一刻都在催促这个36岁男人的步伐,也在鞭笞着他的内心。是个不甘平庸的男人都受不了这样日复一日没有前途的工作,更何况一个文艺青年。

1993年,徐小平脱掉了外卖小哥的制服,回北京创办了一家音像公司。他觉得自己是大陆的罗大佑,花了一年时间出了一张磁带,取名《洋插队情歌》。歌的内容写的是留学生涯,却面向国内市场,再加上这样接地气的名字和比罗大佑更丰满的身型,不管当时的小年轻感想如何,反正我是不会买。徐小平当然不会考虑我的感受,他预感到自己要火,甚至准备打击盗版。结果盗版没出来,连正版都卖不出去。

洋插队情歌磁带

1994年8月,徐小平灰溜溜地飞回加拿大。他没法面对老婆的目光,于是又躲到了一千多公里外的温哥华,开始了借酒消愁的“创业”。

彼时,另一个被老婆逼着前行的男人却在北京成功了。俞敏洪创办的新东方学校在1995年底收入已经达到2000万,利润有几百万。一直想要出国而不得的老俞开始了他的北美之行,名曰会友,实际多少有些显摆的意思。他见到了昔日自己眼里光鲜甚至耀眼的朋友——过得不好的徐小平和过得不错的王强。

穷可以装,富却装不出来。当徐小平看到俞敏洪穿着簇新的皮夹克出现在自己面前时,他的第一反应不像王强觉得他土,而是感觉:老俞发达了。可是他自己是真没钱,老俞走的前一晚,他开着车绕着餐馆转了四五圈,老俞问:“那么多停车位,干嘛不停啊?”徐小平犹豫片刻,回答道:“我在找免费的。”老俞沉默了良久告诉徐小平:“回北京,我给你开30万。”徐小平听罢,“哭着喊着求他带我回来一起做新东方”。

不管有没有这么夸张,徐小平加盟了新东方,这个想做厨师而不得的音乐家,终于可以掌勺了。

二、天使徐老师

回国后的徐小平在新东方负责留学、签证、移民和咨询业务。赶上了出国留学的好时候,新东方越做越大。俞敏洪、徐小平、王强三驾马车领着学生们在“放眼看世界”的道路上疾驰。

不过企业大了,问题就会越来越多。在当时,新东方最突出的问题就是家族化,俞敏洪早年丧父,由母亲李八妹拉扯大。学校刚开始的时候,李八妹在周边办起了餐馆和日用品小卖部。后来,她凭自己的本事拓展了新东方的产业链:学校住宿班的食堂、学校教材印刷、教师录音磁带采购等等都由她包办。到2000年底,这些业务的流水居然高达1000多万。

老俞对母亲感恩、孝顺,甚至有些“愚”,一个广为流传的故事是:1997年夏天,俞徐王三人在李八妹开的饭馆包间里吃饭时,俞敏洪听见外面散座处母亲又哭又闹,徐、王都受不了了。王强说:“老俞,你能不能对你妈发一次火?镇住她,以后就不会这样了。”俞敏洪站起来向外走去,叫了一声“妈~”,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扑通”一声跪下了。

一个精明强干的母亲,一个惟命是从的儿子,这是一个传统的美丽故事。新东方的话事权都快转移到了李八妹身上了。可徐小平、王强一直觉得在新东方是现代企业,他们是平等的创始人。加上他们从上学以来一直嘲讽、劝谏惯了老俞,自然更受不了李八妹对公司指手画脚。

2001年的股东会,矛盾终于爆发了。大家像李八妹训斥俞敏洪一样批判老俞。但老俞已经不是十几年前那个书呆子了。他一边挽留王强,一边在股东会上提出徐小平和王强只能选其一。最终,这场风波是以徐小平的离开为代价,结束了新东方的家族化。

一年后,老俞又把徐小平请回了董事会。三驾马车依旧运转,但无论三人如何标榜兄弟情义和互相的特殊关系,裂隙早已产生。行动就是最好的证明,2006年新东方上市,成为中国教育海外上市第一股。拿到了钱,徐小平随即退出董事会,离开新东方。

新东方上市

这段经历,徐小平写成了剧本《中国合伙人》。人在回忆过去时,总会回避灰暗,把自己涂上鲜亮的颜色,活成希望里的样子。剧本中只有成冬青和老俞颇为相似,而对标徐小平的孟晓骏在美国过着优渥的生活,怎么看怎么像王强。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经历过贫穷的徐老师,对钱格外敏感。2003年,新东方的钱永强用20万投资了空中网。两年后,空中网在纳斯达克上市,钱永强的20万变成了2000万。这件事可能勾起了徐老师关于老俞的回忆,“最受不了的就是之前比你穷的人突然变得比你有钱”。不过他开始明白,原来投资这么赚钱。

无心插柳,很多留学生通过早期的留学咨询业务都认识了徐老师。2006年以后,昔日的柳枝开始生根发芽,他们知道新东方上市了,徐老师有钱了。于是自己的创业项目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徐老师,他们拿着BP找到徐小平,希望能给上十几万美元。赋闲在家的徐小平从此走上了天使投资人的道路。

胖胖的的身型,加上似弥勒般的笑容,插上翅膀的徐老师酷似天使。他先后投出了兰亭集势、一起作业等等项目。但是一个人的精力有限,加之徐老师大大咧咧的性格,被许多叫他一声老师的年轻人坑了不少钱。

于是在2010年,徐小平拉上了王强,成立了真格基金。徐老师的投资核心理念是圈内最难掌握的——看人:看你是不是连续创业者、看你是不是海龟、看你的履历是否自带资源等等。最近一段时间,徐老师的考察方法更玄了:看目光、看面相。

凭借着近乎玄学的方法,真格的确投出了不少好项目,例如世纪佳缘、聚美优品、51Talk、小红书、找钢网、蜜芽、依图科技、出门问问、优客工场、罗辑思维等等,从消费到科技几乎所有领域都有涉猎。而18万投资聚美优品,回报3亿美元更传为美谈。这下,该老钱羡慕徐老师了。

成功了就想做得更大,徐老师也不例外。2011年,真格和红杉联合做真格二期基金,中国投行元老方风雷的女儿方爱之被徐老师的激情感染,加盟真格基金,担任CEO。

加盟后方爱之才发现徐老师真是心大啊,投了80多个项目连个excel表都没有。被投行系统训练过的方爱之实在受不了,强迫徐小平逐个复述了对近100个创业者的取舍过程。她据此总结出了包括领导力、决策力、视野等在内的13条考评因素,每条10分。“总分130,如果总分能达110分的创业者,一定要抓住。”如今,这也成为了真格基金每个人判断创业者的黄金法则。

不过,“看人”学和黄金法则也抵不过巨大的风口。风投的最长年限一般是七年,徐老师估计还觉得慢,于是目光转向了更短平快的项目。

三、大佬徐小平

2018年初,财富界是币圈的天下。比特币行情持续上行,各种空气币火箭蹿升,ICO此起彼伏,带动矿机都卖到脱销。连广场舞大妈都在问哪里可以炒币,空气里弥漫着燥热的暴富味道。

投资界的人都说投资“不要挑战人性”,但不要挑战人性,自己先要克服人性。面对一哄而上的抢钱效应,徐小平也坐不住了。毕竟,没人跟钱过不去。

自1月9日开始在真格基金投资公司的CEO群里振臂高呼“对区块链不要有怀疑,不要有迟疑,立即动员全体员工,学习如何拥抱这场革命”开始,徐小平也不看人了,“系好安全带,加油,加速,稳、准、狠、快地开进区块链时代!”真格基金迅速投资了IOST、DATA、EDU等等12个区块链、ICO项目。

这些数字币在交易所上市后的走势如出一辙,都写满了三个字——割韭菜。甫一上市,就被大资金快速上拉,火箭蹿升。吃瓜群众变得不淡定,币价已经上涨十几倍。群众扔瓜进场的时候,收割开始。资金出逃以秒计,你还在不停安慰自己、期待奇迹发生时,币价已经如瀑布般下泻。韭菜们被迅速套牢锁死,很少有人会忍痛割肉,多数干脆装死。

IOST众筹时价格0.01美元,三天被拉到0.12美元。随后几天,币价跳水,直接破发。现在币价仅为0.014美元,在破发边缘徘徊。IOST还算好的,12个项目中,有6个直接归零。韭菜们是真正的血本无归。

IOST上市后的K线图

如果只靠空气币割韭菜,手段未免拙劣。大佬徐小平还投资了交易所火币,区块链新媒体币世界和链得得。一个完整产业链形成,从项目发行、吹风、炒作、到交易收割一条龙服务,贪嗔痴的小韭菜在预先设定的道路上一步步走向镰刀。

“老年人造房,中年人造车,青年人造币”。真格基金在帮助青年人创业上是真不含糊,但也“真割”韭菜。

尾声

转眼35年,吃着泡面唱着歌的日子一去不复返。经历过迷惘、贫穷和无力,不知徐小平是否会想起自己在北大时的梦想:做副总理,兼文化部长。

很多时候,打得过对手,但也不得不向现实低头。现实是什么?是当年的贫穷、迷惘、无力,当然也有如今的风险。

站在风口上,猪都能飞起来。风停了,猪就会掉下来。当所有喧嚣归于沉寂,远处响起了那个文艺青年在《留学生涯》中的歌声:

岁月,来去匆匆,忙乱,青春,一误再误,短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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