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问哲学系教授性骚扰事件:哲学界或许对女性不公

来源:澎湃新闻 2016-05-24 14:53:00

耶鲁大学著名哲学家涛慕斯·博格(ThomasPogge)即将被起诉的事情,这两天持续发酵。美国媒体Buzzfeed报道了对博格多年来利用自己在哲学界的地位,不断性骚扰学生的指控。Buzzfeed的报道出来以后,学界、网络都已经乱成一团,为他背书的开始背书,指责的继续指责。尽管博格写了六页的回应,顺便还试图抨击一下网络舆论的不正义,但是这个事件远没有过去。

涛慕斯·博格

博格性骚扰学生的丑闻其实早在几年前就已经被举报和揭露,在学界中并非什么新事。这些年也很多跟哲学系相关的性骚扰性侵犯案件渐渐被报道出来。比如前几年迈阿密大学著名哲学家ColinMcGinn因性侵犯案件被举报(最后竟然只是他辞职就结束了),2014年初美国西北大学哲学系一位研究生受到教授性侵犯案件(最后还竟然不了了之,受害者甚至还被著名哲学博客TheLeiterReports博主BrianLeiter恶意批评。)等等。2012年的时候我仍在美国圣母大学,我的几位研究生女同学也针对哲学系里一位教授向学校提出性骚扰举报,才发现该教授之前就已经收到过学生的性骚扰举报,可是学校却迟迟没有作出任何回应。

诸如此类报道了或者没有被报道的哲学系教授性骚扰女学生的事件,不停地发生。我们也许是时候去追问,这些事件的发生与哲学本身到底有没有关系?哲学本身歧视女性吗?

2008年,美国麻省理工大学哲学系教授SallyHaslanger在著名女性哲学期刊Hypatia发表了一篇文章控诉主流哲学界对女性的种种不公平和歧视。文章的开篇,Haslanger教授就表达了她强烈的感受:

“在我心中有着一股深深的愤怒。我对我自己在哲学中长期受到的待遇感到愤怒;我也对我认识的其他人所受到的待遇感到愤怒;我更对影响着哲学中多数女性和少数人群并最终驱使她们离开哲学的整个环境和条件感到愤怒。大部分时候我只好压抑这股愤怒,将其紧紧封着。”

我们可以感受到在一个学术杂志上表达的这种愤怒情感。不少从事哲学的女性都曾经感受过来自哲学圈的敌意。这些敌意在哲学界内外比比皆是。由古至今,不管是哲学家还是伪哲学家,总有人提出女性不适合做哲学的论断。当我们去理解哲学为何,去想象哲学家是什么样子时,我们不自觉出现的哲学家形象便是:理性、沉思、学究……,然后呢?男人。每每设想哲学家的形象时,不自觉我们会将其设定为一个男性。纵观历史,被认定是重要哲学家的似乎都是男性。从泰勒斯到亚里士多德,从笛卡尔到康德,从霍布斯到密尔,学习哲学史时需要学习的哲学家几乎清一色是男性。这种不自觉的想象,无形是一种敌意。这些敌意到底来自哪里?是哲学环境的错,还是哲学本身便有问题呢?这非常值得我们去反思。

从事哲学的女性在当下哲学界中受到十分不公平的待遇。Haslanger在文章中提出了多种数据简单说明这个问题。Haslanger教授从事形而上学的研究,在她研究生阶段,遇到不少直接针对她女性身份从事形而上学这种所谓核心哲学研究进行嘲讽或劝退的说法。Haslanger同时也是许多女性学生团体咨询的对象,常常收到各种哲学界中歧视及性骚扰的报告。除了这些个人经验之外,Haslanger还从几个方面简单整理了她所获得数据,展示哲学界中女性所受的不公。比如Haslanger收集整理了哲学界七个顶级期刊2002-2007年五年间所刊登专文中女性作者占的比例。全部898篇专文中,女性作者的文章只有111篇,占12.36%。其中最好的是Ethics期刊,女性作者文章占19.3%;最差的是Mind,141篇文章中女性作者文章只占9篇,占6.38%。这个数据还不包括期刊中的讨论文章,其中95%都是男性作者。另外,在2007年,这七个顶级杂志的编委成员总共有100人(JourneyofPhilosophy数据缺失),女性编委成员只有17人。其中PhilosophicalReview14名编委成员中仅3位女性,PhilosophyandPhenomenologicalResearch56名编委成员,女性只有9人。令人惊讶的还在于,Haslanger发现,许多顶级期刊并没有实际上采取匿名审稿制,审稿人可以直接知道稿件作者。甚至一些杂志实际上根本就在编辑部中进行了全部的审稿选稿,并没有外派给审稿人。这意味着,作者的性别是可能成为选稿的考量因素的。

Haslanger的数据很具有冲击力。哲学界所谓出现的优秀女哲学家很少,而评论优秀与否的时候,我们常常标榜这些所谓客观的数据;然而,顶级论文的多少似乎也并没有想象中客观。在顶级的杂志上发表文章,从事哲学的女性本身就可能面临着不公平的待遇,因为评价的标准本身就是可疑的。顶级期刊上刊登的哲学专文,为什么女性只能占据如此少的部分,远远低于应有的比例?可能的回应会说,女性人数较少,或者女性投稿数量本身也少。但是这样的回应并不能说明问题。若如此,我们也需要追问,为什么女性投稿数量本身会少?女性从事哲学的人数为什么会少呢?

Haslanger的另一项数据似乎可以回答这些问题。Haslanger发现,在2002-2007年,调查的7本顶级杂志所刊登的哲学专文中,事实上都严重压制女性对哲学的研究方向。在那五年内,Mind,PhilosophicalReview,PhilosophyandPhenomenologicalResearch,JournalofPhilosophy和Nous,并没有刊登过有关女性主义议题的专文。Ethics与PhilosophyandPublicAffairs五年内总共刊登专文183篇,只有7篇与女性主义议题相关。那似乎说明,主流哲学最顶级的杂志并不认为女性主义议题相关的文章是哲学的重要问题。某种意义上说,似乎限制了女性哲学家发表顶级杂志文章的机会。如果真是这样,评价所谓学术能力的客观标准—顶级论文的多少—实际上并不客观。

我暂时无法获得来自国内著名哲学杂志的数据。不过为了说明问题,我根据国内几所著名大学哲学专业的官方网站给出的数据制作了下面的表格,说明国内五所大学哲学专业教职性别人数比例。(表格数据来自各大学哲学专业官方网站,数据截止于2016.5.17)

这几所大学的哲学专业可以说是国内顶级的哲学专业。数据本身就已经非常明显地告诉我们,哲学界中性别不平等的糟糕局面。北京大学哲学系宗教学系中共有39名全职教授,仅有一名是女性,是五所大学中比较最不平衡的一所。副教授职称人数方面,女性所占比例也不见增长太多,所占人数也是非常少。很难说这些哲学专业所出现的性别比例不平衡的问题,仅仅只是历史遗留问题,因为这些问题今天仍然继续着。

这些数据可能并不够全面,但是这些数据似乎指向了一个重要的问题。当下的哲学界存在着严重的性别不平衡,似乎表明哲学界里面男女地位的不平等。占据大部分学术资源的顶级院系教授都是男性,直接掌控了哲学圈重要的主导位置。同时,高级期刊发表文章作为学术晋升的重要渠道,仍然受男性占据和主导。整个哲学体制的运行,看上去就是充满不平等充满歧见的过程。仅从数据而言,女性似乎并不能够在当下的哲学体制中有重要的决定权,从学术资源的占有到研究议题的选择,女性貌似都处在非常不利的位置。

这些可能只是针对哲学的外部批评。哲学本身是无辜的。可能有人会觉得,这些也可能是因为事实上女性在哲学研究中的能力的确不如男性。这样的想法不禁让人气愤。而同时让人反思,产生这样的想法,是不是表明哲学本身就带有对女性的偏见呢?

哲学史仿佛就只是男人的历史。

前文提到,我们对哲学家形象的想象,都是男人。回顾一下,哲学史仿佛就只是男人的历史。除了历史环境的不允许之外,有学者开始反思,哲学本身的概念是否也是原因之一。比如,理性被认为是哲学的核心,而同时理性又被认为与男性气质密切相关,比女性气质代表的情感要高级。所以,以理性而求真的哲学,其实并不适合“女性”。所以出现了不少从哲学上劝诫女性远离哲学的说法。如果这些就是哲学内部的文化,那么似乎不难看出,为什么哲学史上如此少出现女哲学家。

在过去的四十年多年,女性主义开始在哲学的不同领域得到发展,哲学成为了女性主义重要的舞台。除了在政治社会领域进行更进一步的哲学反思以外,女性主义也开始反思哲学其他的问题域里的概念、信念、观点和方法,提出许多对哲学和哲学问题的新思考。女性主义的哲学涉及形而上学、知识论、心灵哲学、语言哲学、科学哲学等等以往被认为与实践哲学相距较远的领域。除了继续反思道德、正义的概念以外,女性主义开始反思诸如范畴、客观性、知识、自我、语义、认知等重要哲学概念,并尝试提出新的进路讨论传统的哲学问题。这些反思尝试揭示,哲学中许多重要的概念本身就带有针对女性的偏见。由于篇幅限制,在这里没有办法展开讨论。不过,这些尝试也提醒我们,哲学界对女性的不友好,可能并不是简单的风气原因,哲学本身或许难辞其咎。

在这个学科里面,女性受到不公正待遇:权力结构的不平衡、晋升渠道的堵塞,还有来自哲学本身的偏见。处在这些条件下的哲学系女研究生,也许就很容易成为占据权力的教授恶行的受害者。如果我们相信哲学界的现时情况是一种不正义,那么要改变这一不正义,不仅仅需要从事哲学的我们去反思哲学中或哲学体制的各种偏见和歧视,更需要我们采取一些实质性的行动,鼓励和帮助更多的女性从事哲学,让她们在更加友善更加安全的环境里面工作。Haslanger教授的文章最后给出了一系列的建议措施,比如她建议女性组织起来,多建立女性占多数的哲学讨论语境帮助女性获得对研究哲学的肯定,比如只有女性参与的读书会、讨论会;建立院系性别组织,监督和整治院系性别不公问题,等等。就像Haslanger的文章题目所讲,改变哲学中的文化和意识形态,不能仅仅靠理性,还要靠行动。

以前哲学系女教授冯平有句广为流传的名言“女人学哲学既害了女人,又害了哲学”。这必须让每一个从事哲学研究的我们感到羞耻并继续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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